张嘉蓉你还年轻,却已开始为之后的一生焦虑了吗?-张佳玮写字的地方

张嘉蓉你还年轻,却已开始为之后的一生焦虑了吗?-张佳玮写字的地方

张嘉蓉年轻人为未来焦虑,而且一想就想到很远的将来,随时就想到了一辈子……
那,这实在是个永恒的问题。
不单是此时此刻而已。历史上所有年轻人,或多或少,都是如此。
而且,我们其实该庆幸:年轻人还肯担心自己将来遭遇中年危机,不算坏事,但也不算好事。
等哪天,世道让年轻人完全不焦虑中年危机时,这世界就完蛋了。
毕竟,世上只有两种人完全不焦虑。一是理想社会下锦衣玉食一世无所用心的富贵闲人。
二是已经绝望到不期待再有任何改善的苦人。
老舍先生有名作《骆驼祥子》,众所周知,主角祥子是个车夫。
剧情也不是秘密了。祥子进北平,拉车,勤俭自苦,梦想攒够一百块,买辆自己的车——不用叫车份钱。他的最大理想是继续攒钱,再买一辆、两辆、三辆——最后自己做车厂老板。
然后,车被抢了一回,是他第一次失望。
拉包月被赶出来一回,第二次失望。
之后遭遇虎妞事件,结婚,买车;身体每下愈况,虎妞死了,他卖车了,也生病了,开始没那么自苦了。那时节,他钱存着不敢动,不想买车了,因为怕再出意外。他没有安全感了。
得了性病,松懈了,变成个二混子。
小福子死了,他彻底崩溃,完全不考虑未来了,活一天算一天吧。
就这么一个过程。从焦虑带起的坚强,到完全不焦虑的崩溃。
期间有一段,是祥子拼命努力,畏惧未来中年危机的写照:
自然,他既不瞎,必定也看见了那些老弱的车夫。他们穿着一阵小风就打透的,一阵大风就吹碎了的,破衣;脚上不知绑了些什么。在车口上,他们哆嗦着,眼睛象贼似的溜着,不论从什么地方钻出个人来,他们都争着问,"车?!"拉上个买卖,他们暖和起来,汗湿透了那点薄而破的衣裳。一停住,他们的汗在背上结成了冰。遇上风,他们一步也不能抬,而生生的要曳着车走;风从上面砸下来,他们要把头低到胸口里去;风从下面来,他们的脚便找不着了地;风从前面来,手一扬就要放风筝;风从后边来,他们没法管束住车与自己。但是他们设尽了方法,用尽了力气,死曳活曳得把车拉到了地方,为几个铜子得破出一条命。一趟车拉下来,灰土被汗合成了泥,糊在脸上,只露着眼与嘴三个冻红了的圈。天是那么短,那么冷,街上没有多少人;这样苦奔一天,未必就能挣上一顿饱饭;可是年老的,家里还有老婆孩子;年小的,有父母弟妹!冬天,他们整个的是在地狱里,比鬼多了一口活气,而没有鬼那样清闲自在;鬼没有他们这么多的吃累!象条狗似的死在街头,是他们最大的平安自在;冻死鬼,据说,脸上有些笑容!祥子怎能没看见这些呢。但是他没工夫为他们忧虑思索。他们的罪孽也就是他的,不过他正在年轻力壮,受得起辛苦,不怕冷,不怕风;晚间有个干净的住处,白天有件整齐的衣裳,所以他觉得自己与他们并不能相提并论,他现在虽是与他们一同受苦,可是受苦的程度到底不完全一样;现在他少受着罪,将来他还可以从这里逃出去;他想自己要是到了老年,决不至于还拉着辆破车去挨饿受冻。他相信现在的优越可以保障将来的胜利。
每个还在奋斗拼搏的年轻人,都是抱着祥子这种想法:
他们看得见他人的痛苦,看得见他人的中年危机。
但他们引以为戒,他们相信,或者希望,自己能够逃脱出来。
他们焦虑着,奋斗着。祥子希望开个车厂=成为资本家=不再受苦,而每个奋斗的年轻人其实也如此:至少能够多一点命运的自由。
为什么我说年轻人还肯焦虑、还肯奋斗,并不算件坏事呢?
后来祥子彻底崩溃后,心态是这样的:
原先,他一思索,便想到一辈子的事;现在,他只顾眼前。经验告诉了他,明天只是今天的继续,明天承继着今天的委屈。卖了棉衣,他觉得非常的痛快,拿着现钱作什么不好呢,何必留着等那个一阵风便噎死人的冬天呢?
祥子经历了无数打击后,才决定不在乎了,就他妈这么着吧。
活着也没指望,得了,随意吧。
人会焦虑,一方面是对未来不确定,另一方面,是认为自己还有改善未来的可能。
——“明天考试了,焦虑啊,嗯,那再复习会儿吧”,许多孩子都这样;如果到时候手头真没复习资料了,反而会少点焦虑吧?因为已经没有改善的可能性了,认命吧。
先前写过的一件事:
2013年,俄罗斯科学院心理研究所( Psychology Institute of the Russian Academy of Sciences)有个结论:比起1980年代中期的苏联,如今的俄罗斯人的侵略性和傲慢,数据上长了三倍。
组织这次研究的迪莫菲-内斯蒂克说,归根结底,是俄罗斯人对未来的焦虑。他们对未来没有信心,他们无法做任何长期计划,他们觉得无能为力。
当没有安全感,没有指望时,便会或者消极,或者暴力。
这个时代,年轻人的普遍焦虑,是因为这个时代?
A 未来的个人命运,非常不确定。?
B 未来的个人命运,还有改善的可能。
肯焦虑的年轻人,既是因为中年危机的普遍,也是因为意识到,自己再努努力,似乎还有指望摆脱危机。
所以了,这个时代很躁,很焦虑,但,还没那么糟糕。
最可怕的情况是,世道发展到某天,年轻人已经不再焦虑了,不再指望有任何改善余地了,“就他妈这么着了,反正也没啥指望”,那就跟末路的祥子一样了。
老舍先生当初,如此结尾:
体面的,要强的,好梦想的,利己的,个人的,健壮的,伟大的,祥子,不知陪着人家送了多少回殡;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,埋起这堕落的,自私的,不幸的,社会病胎里的产儿,个人主义的末路鬼!
世道若到这地步,年轻人既不焦虑,也没斗志了,世界才真的完蛋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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